夜航译丛 › 渡鸦谷庄园

第八章 是女人干的吗?

就算雷文小姐和我忽然被一张魔毯从这个海边小村卷走,送到远东,一眨眼落在哪个东方人家的门槛上,我们也不会比看见这张和颜悦色、笑眯眯的脸更吃惊了。一时之间,我想不出这人会是谁、是干什么的。他穿着本国的服装,一件整洁合身、高领扣紧的蓝色短褂;头上戴着一顶小帽,帽后垂着一条辫子——我对中国服饰了解不多,从这些东西上看不出他的品级或身份——说不定他是一位满大人,出于什么奇怪的缘故,来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。我回答他那客气的邀请时,话一定说得很慌乱、很笨拙。

“哦,谢谢您,”我说,“千万别为我们费事。只要让我们在您的门廊下站一会儿——”

他往旁边让了让,客客气气地挥手请我们进身后的门厅。

“要是我让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站在洛里默医生的门口,却不请他们进屋,洛里默医生会很生我的气的,”他说,声调还是那样平稳悦耳,“请进屋吧。”

“哦,这是洛里默医生的家?”我说,“谢谢您——那我们就进来了。洛里默医生在家吗?”

“就回来,”他答道,“他在村里。”

我们进去以后,他关上门,鞠了一躬,从我们身边走过,在前面引路穿过门厅,推开一间屋子的门,那屋子朝着房后一座整齐的花园。他仍旧笑眯眯的,和颜悦色,请我们坐下,又鞠了一躬,出去了,走路像踩在丝绒上一样。雷文小姐和我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“原来洛里默医生有个中国男仆?”她说,“多么——有趣!”

“嗯!”我咕哝了一声。

她带着询问、半是好笑的神气看了我一眼,压低了声音。

“你不喜欢——东方人吗?”她低声说。

“在东方我喜欢他们,”我答道,“在诺森伯兰嘛,他们——怎么说呢,他们跟这里的风景不相配。”

“我觉得他在这里倒挺相配,”她回嘴道,一边环顾四周,“这里有点东方味儿。”

这一点她说得对。我们被领进来的这间屋子,确实叫人想起人们所说的印度。地板上铺着精美的印度地毯;柜子里摆着象牙器和铜器;窗帘的料子只能是从东方哪个集市上来的;屋里有一股淡淡的、奇特的檀香和干玫瑰花瓣的气味。英国人家的壁炉台上通常摆一只大理石座钟,这里却供着一尊格外丑陋的印度神像,盘着腿,形状丑恶,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似乎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转。

“是的,”我若有所思地承认,“我觉得他在这里倒是相配。洛里默医生说过他在印度待了好些年,是不是?看来他把印度也带了一部分回家。”

“我想这是他的客厅,”雷文小姐说,“要是窗外是棕榈树,还有——还有所有让人想到印度的东西,那就好了。”

“正是,”我说,“可窗外却是一座地道的英国花园,这会儿正有一吨左右的雨往上面浇。而我们离渡鸦谷庄园差不多有三英里!”

“哦,雨不会这样一直下下去的,”她说,“就算一直下,我想我们也能弄到辆什么车——也许洛里默医生有辆四轮箱式马车可以借给我们。”

“我看不大可能,”我说,“我想乡下医生靠自行车多过靠四轮马车。不过洛里默医生来了。”

我刚瞧见他从花园那堵爬满常春藤的墙上开的一扇门里进来。他沿着小径急急地跑到房子跟前——一两分钟后,脱了雨衣,推开了我们这间屋的门。

“真高兴你们离这儿近,能拐进来避雨!”他叫道,热情地跟我们握手,“我看你们俩都没料到会下雨——我倒料到了,出门时作了准备。”

“我们看见头一个门就往里钻,”雷文小姐说,“可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您家,洛里默医生。您可得告诉我!——那个中国人,”她压低声音接着说,“是您的男仆吗?”

洛里默搓着手笑了。那天他没穿到渡鸦谷庄园拜访时那身庄重的鸦黑色华服,而是一身灰色花呢衣服,我觉得这身打扮比穿黑衣服时显得年轻些,也不那么叫人肃然起敬。可他确实不是个寻常的人。他站在那里,对着雷文小姐那张急切的脸微笑,我意识到,他是那种有点神秘、颇难捉摸的人物,女人自然会对这种人感兴趣。

“男仆!”他又笑了一声,说,“我就这么一个仆人。荣——他还有两三个单音节的名字,不过叫荣就够了——是个无价之宝。他是模范厨子、贴身男仆、洗衣工、总管杂役——没有他不会干或不肯干的事,从做最地道的咖喱——我一定要请雷文先生来尝尝,跟他家厨子的手艺比一比!——到上各家铺子采买时连半便士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哦,他是个宝贝——我向您保证,雷文小姐,您随时可以把这所房子转个遍,找不出一样东西放错了地方,哪个角落里也找不出一点灰尘。一个模范!”

“我想他是您从印度带来的吧?”我说。

“是的,从印度带来的,”他答道,“我离开以前,他已经跟了我一段时间。所以,当然了,我们彼此都很习惯了。”

“那他真喜欢住在——这里吗?”雷文小姐问,“环境跟原来完全不同啊?”

“哦,这个嘛,我看他是个很会随遇而安的老手,”洛里默笑着说,“他是个哲学家。深沉——莫测高深——总之一句话,他是中国人。他自有他的快乐之道。眼下他正在给你们准备茶点,这就叫他快活极了——你们也许想不到,那个蜡黄脸的东方人做的英国葡萄干蛋糕,能叫伦敦最时髦的糕点师傅都自愧不如!你们一定得尝尝!”

不一会儿,那个中国人就来请我们用茶,茶点摆在另一间屋里——显然是洛里默的餐厅。那里没有一点东方味儿,倒是十足的维多利亚式,满是笨重的家具和钢版画,餐具柜上还摆着一排东西,我想是祖传的金银器皿。荣恭恭敬敬地把我们和他的主人请进去,就退了出去;门在他身后关上以后,洛里默俏皮地看了我们一眼。

“你们看那家伙多么容易、多么巧妙地顺应眼前的需要,”他说,“你们也许想不到,这可是我头一回有幸请客人来喝下午茶。瞧瞧荣是怎样马上就照着英国人的口味和习惯来办的!我一句话都没说,银茶壶拿出来了,最好的瓷器、最好的桌布也拿出来了!他端出了最拿手的葡萄干蛋糕;黄油面包切得薄如蝉翼;还有这茶——唉,雷文小姐,没有一个英国女人能像一个中国男仆那样沏茶!”

“很明显,您家里有个宝贝,洛里默医生,”雷文小姐说,“不过,中国人本来就很聪明,是不是?”

“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人,”我们的主人同意道,“精明,眼尖,看得透。我常常想,我这个仆人要隔着砖墙也看得透,是不是也没什么难处!”

“那么,要解开眼下这个谜,他也许用得上,”我说,“警察看来一点进展也没有。”

“啊,奎克的事?”洛里默说,“嗯!——好吧,这件事依我看,不管能弄出什么眉目,都得从另一头去弄——从德文波特那头。从我听到的、了解到的一切来看,很显然,真正需要的,是严格查一查诺亚·奎克那家酒馆里最近发生的事,还有诺亚和索尔特的来历。有什么新消息吗?”

我简短地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——詹姆斯·比曼提供的情况,还有烟草盒失踪的事。

“这就怪了!”他说,“我想想——对那只盒子有些想法的,是我在渡鸦谷庄园见到的那位老先生吧?——卡扎莱特先生。他是怎么想的呢?”

“卡扎莱特先生,”我答道,“看见了,或者自以为看见了,盒盖里面有些记号或划痕,他认为是有意思的:他相信这些是有意划上去的——是有目的的。他以为先把它们拍下来,再放大照片,就能让那些记号显得更清楚,也许能弄明白它们到底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
“是吗?”洛里默说,“那么——他发现了什么?”

“到现在谁也不知道,”雷文小姐说,“卡扎莱特先生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们。”

“看来他是发现了点什么,”洛里默说,“不过——老先生们总有点古怪,有点虚荣。也许他要突然抛出一个了不起的理论,想在开口以前把它弄完善。哦,好吧!”他几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,“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谋杀之谜——在印度那边——我总是发现,要查个水落石出,真正的好办法就是往回查!——尽可能往回查。我要是负责这两件案子的警察,就把一个问题摆在面前,在想尽一切办法解答它以前,别的什么都不干。”

“那个问题是——什么呢?”我问。

“是这个,”他说,“诺亚和索尔特·奎克的来历是什么?”

“您认为他们有过什么过去?”雷文小姐问。

“谁都有过去,”洛里默答道,“可能是这样的过去,也可能是那样的。可是现在的问题,几乎都要在过去找到根源、找到答案。查出那两个中年人这辈子干过什么、到过哪里!——然后才有机会往前走。”

我们喝完茶不久雨就停了,过了一会儿,雷文小姐和我就告辞了。洛里默告诉我们,雷文先生请他第二天晚上去吃饭,所以很快就会再见到我们。

“这对我来说可是件大事!”他打开花园的门,快活地说,“我在这地方过得像个隐士。一点点——非常少的一点点病人——这里的人健康得不像话!——再加上大量的科学研究——这就是我的日子。”

“可是您有一个宝贝似的仆人,”雷文小姐说,“请告诉他,他的葡萄干蛋糕好极了。”

那个中国人这时正站在敞开的门口,等着伺候主人。雷文小姐笑着朝他点点头,他深深鞠了一躬作答——我们离开时,心里留着那幅奇特的画面:洛里默,虽然在东方住了很久,骨子里却是个英国人;那个中国人,和颜悦色,温文有礼,笑眯眯的。

“真是奇特的一对,奇怪的组合!”我们走开的时候,我说,“不管怎么说,那所房子里有的是脑力。叫我吃惊的是,荣这位老兄这么聪明的人,居然甘心把才干埋没在异国他乡、与世隔绝的地方——做做咖喱和葡萄干蛋糕!”

“也许他对主人忠心耿耿,”雷文小姐说,“不管怎么说,在英国的村子里碰到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,是很浪漫、很有趣的事——不知道那可怜人会不会因为他那身古怪衣服和辫子被人取笑?”

“洛里默不是说他是个哲学家吗?”我说,“那他就不会在乎别人的议论。我看他大概不怎么出门。”

不过,一两天以后我发现,那个中国人并不完全深居简出。那天我在书房里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,沿着岬角独自散步,拐进“水手之乐”去喝一杯克莱格那确实不错的啤酒。我进门时,荣正好从店里出来。他还是跟上次一样整洁,一样和颜悦色,一样笑眯眯的;还是穿着蓝色短褂,戴着小帽。不过这时他拿着一把很大的伞,一只胳膊上挎着篮子,装满了小包小裹,显然是出来买东西的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恭恭敬敬地笑着向我问好,就走了——我进了客栈,看见老板一个人在酒吧间里。

“你这儿来的客人有些可真古怪,克莱格先生,”他照应我要的那点东西时,我说,“不过我想,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走进来,这种事不常有吧。”

“他来过两三回了,那一位,”克莱格答道,“中国人倒是中国人,那没疑问,先生,可我觉得,这个国家的事他准跟他自己国家的事知道得一样多,因为他说起我们的话来跟本地人似的——有点软,有点拿腔捏调,可从来不会找不着词儿。我知道他是洛里默医生的仆人。”

“他伺候洛里默医生有好些年了,”我答道,“无疑有的是机会学这种话。不过——在这一带看见一个中国人,连辫子都带着,总是件稀奇事,是不是?”

“嗯,什么样的人我这儿都来过,来来去去的,”克莱格若有所思地答道,“多半是跑船的。可是,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,又说,“这些人里头,最神秘的还是前些日子挨了刀子的那个可怜家伙!您怎么看这件事,先生?”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看,”我说,“我想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看。反正警察是不知道!”

“警察!”他带着嘲笑的口气叫道,“呸!他们比一群老太婆还不如!他们试过吗?不过在面上问一问——事情就溜过去了。当然了,那人是个外地人,谁也不在乎;就是这么回事。照我看,这事到底查不查得清,警察连这根火柴棍那么点儿都不在乎。热闹个九天也就过去了,您知道的,米德尔布鲁克先生。不过——外头议论得还是不少。”

“我想你这间酒吧里听到的议论一定不少吧?”我说。

“晚上——是的,”他说,“谋杀总是个好话题。起先,那些晚上来这儿的人——是一帮常客,从崖后头那个村子来的——除了这件事啥也不谈,一会儿这个说法,一会儿那个说法。当然,现在已经冷下去不少了——没有什么新鲜事让他们换个方向再议论起来——可到现在也还有些议论。”

“大家的意见是什么呢?”我问,“我想总有一种吧?”

“嗯,好吧,我可说不上有什么大家一致的意见,”他答道,“意见多着呢。还有些古怪的想法!”

“比如说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嗯,”他笑着说,好像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,“有一种说法,比别的几种更接近于您说的大家的意见。来这儿的老人里有一帮,一口咬定奎克是被一个女人杀的!”

“女人!”我叫道,“他们怎么会这么想?”

“就是那些脚印,”克莱格答道,“您还记得吧,米德尔布鲁克先生,那一带的沙子上有两行印子。一行肯定是奎克的——跟他的靴子对得上。另一行很轻——您可以说很秀气——毫无疑问是一个脚步很轻的人踩出来的。嗯,这一带有些人在出事那天到克恩威克湾去看过那些印子。他们说,轻的那行是女人踩的。”

我回想起那天早上发现奎克死在那片黄沙滩上的情景。

“当然,”我若有所思地说,“那些印子现在已经没有了。”

“没有了?是啊!”克莱格叫道,“早没了。从那以后,潮水在那地方冲过好多回了,米德尔布鲁克先生。可潮水冲不掉有人在那里送了命这件事!不管是男是女把那把刀子扎进那可怜家伙的肩膀,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。”

“这我可不那么肯定,”我说,“那一类的谜,没解开的占了相当大的比例。”

“嗯,我相信那句老话,”他断然说,“杀人总会败露!我不喜欢的,是想到那个凶手说不定就在这一带走来走去,逍遥自在,谁也不怀疑他。哎,说不定我还给他倒过一杯啤酒呢!有什么能拦着这种事?杀人犯脑门上又不贴标签!”

“你认为警察应该做什么——或者说,本来应该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我认为他们本该往回查,”他断然答道,“报上的东西我能找到的都看了,我得出的结论是,这两个人背后有个秘密。您想想!两兄弟在同一个晚上被杀——相隔几百英里!这可不是寻常的罪案,米德尔布鲁克先生。这两个人——诺亚和索尔特·奎克——是什么人?他们过去是干什么的?这才是警察本该忙着去弄清楚的。要是在这里断了线索,或者找不着线索,就该往老远的过去去查。要想往前走,就得往回查。”

这个忠告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,一路琢磨着它,回到了渡鸦谷庄园。这话无疑很有道理。诺亚和索尔特·奎克到底是什么人——他们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?我正琢磨怎样才能把这一点弄个水落石出,换好衣服准备吃晚饭,往楼下走的时候,卡扎莱特先生的门开了,他悄悄把我拉进了屋里。

“米德尔布鲁克!”他低声说——虽然他已经小心地关上了门,“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小伙子,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就在今天早上,我下海泡一泡水的时候,留在岸上的外褂里的皮夹被人偷了。偷了,米德尔布鲁克!”

“里面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?”我问。

“是啊,有!”卡扎莱特先生答道,“里面有样东西,依我看,也许是查明那个人被杀真相的一条什么线索!”